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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 鬼


余處幽篁兮終不見天,路險難兮獨後來。表獨立兮山之上,雲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晝晦,東風飄兮神靈雨。

1.
「我告訴你,我昨天生日」。他說。「跟以前的每一年一樣,我會喝一杯酒。」
「嗯。」我含混著回答他,我累了想要睡覺。「沒有人陪你嗎?」
他沒有說話。我皮鞋的聲音傳出去又回來到耳朵。他幾乎是沒有聲音的。
我們走到巷口,輕輕點過頭,然後各自離去。

2.
「一杯冰拿鐵和一份三明治外帶。」
我站在櫃台前面,想像那個行動緩慢的小姐的嘴巴正在噴火煎蛋給我作三明治,她的手發出鋸子的聲音。
那些東西果然很難吃。我剩下一大半。
「如果你要這樣做你的企劃,你下次就不用來了,小陳閉著眼睛都做得比你好。公司是大家的,要大家一起努力才會有成績啊,你這樣子是不行的,給我回去重作!」
我做完一個企劃報告之後。女老闆這樣對我說,她的眼神往「小陳」那裡看,笑出一個頗為得意的笑容。他們像是在用眼神通姦呢。小陳。都已經四十幾歲了還小陳。
其實也只有幾個人在場的。早就沒有什麼人在聽吧,我只聽到一些輕薄以及渾濁的呼吸聲此起彼落,好像某種詭異的合唱一樣。他們真像青蛙。不過他們沒有發出什麼了不得的聲音,都好像冬天來了,需要睡眠或者是根本死了一樣。但他們卻保持某個程度的清醒,當有人被老闆刮或者老闆的屁股移動了一下或者乾咳一聲的時候。他們等著奉茶。
啊。我手上的資料被淋溼了。我發現我的背脊和頭髮也是。我回頭看見窗子上面有一個洞,一個水龍頭正噴灑出一堆水。他們好像都沒看見。我呆站在那裡,好像沒有人看到我一樣。
然後他們穿過我就出去了。我聽見女老闆刻意清脆而嬌嗔的笑聲,還有小陳摩擦著她的背,她暗紅色亮絨的布料發出一些刺耳的聲音。
路上的人走得很快,我看著看著有些恍惚起來,好像什麼都變成透明的了。

3.
我在一杯酒冰塊搖動的時候,看見他的臉。酒吧裡還沒有什麼人。燈突然閃了一下。奇怪,應該還沒開始跳舞的。
他選了一個角落坐下。他說了些什麼,服務生好像有些遲疑,然後抓著頭走入吧台。
那個服務生端來一盤檸檬薄片和粗磨的咖啡豆和紅冰糖。
他吃了起來。不過還是沒有什麼聲音。應該會有一些冰糖的聲音的,我這麼想著。他穿得一身黑,只有眼睛發出一些亮光,還有嘴唇,安靜地發出溫和的氣息。簡直像水一樣的。晚上的水常常這樣,安靜然後黑亮。
酒保放了一張央克里的音樂,東歐意地敘地方巷子裡面唱的歌。過路的人應該是只轉過四十五度,用眼角瞄過那些人。多那多那,一隻無辜的小牛。叫聲被卡車的聲音蓋過去。
牠的腸肚往往會被用來占卜,用來告知別人的命運。

4.
香味。
我聽到一些笑鬧嬉戲的聲音,可是當我走出去的時候,什麼都沒有。
我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四周是一片白的,或者我看錯了,什麼都沒有,連黑也沒有。

5.
要不要抽根菸。我說。
他搖搖頭。
我放起一張Slava的搖籃曲。這時候我們除了睡覺之外好像也沒有事做。或者我們應該先休息一下再來第二回合。
他的下唇有一顆圓潤的血,我輕輕地舔了一下。
你住哪裡啊?我問。
山上。他說。
我覺得好笑,不過我並不想再問什麼。
「吃片Mofia,我去弄。我在酒吧裡看見你吃這個。」
說著,我站起來去切檸檬,磨碎一些爪哇豆子,拿出一瓶紅冰糖。我從玻璃看見他的眼睛突然閃了一下。他的眼睛真是美,黑而光亮,跟K有點像,但是他的確有種山野的感覺,但卻是很溫和而帶著寂寞的。我的眼睛可能就太兇了,所以多半時候我戴著橘色的眼鏡,擋些情緒。我看他稍微點了一下頭。
你怎麼會知道要吃這個啊。我問他。這東西不多人吃吧。我其實好一陣子沒吃了,我以前在台南的一間咖啡館學的,感覺味道很刺激。喔,對了這些檸檬可能放得有點久了,你不介意吧。
他搖搖頭說。一個義大利人教我的。我常吃。
多久之前啊。我想著真有趣,一個義大利人,他還真厲害。
二十年前。他說。
喔。我隨口應著他。二十年前,那應該是爸爸的朋友或是什麼怪叔叔之類的。他應該不過二十來歲吧,頭髮柔軟地被風吹起來,細微地動了一下。
那他後來呢。我問他。
死了。被雷打死的。他說。
我嚇了一跳。我心想著他應該是在開玩笑吧。不過他看起來很認真。我不小心弄掉了一些紅冰糖在我的拖鞋裡面。
來,吃一片吧。我說。別想那麼多。
我吻了他一下,然後我又愛撫他,他的身體暖暖地發出一種淡淡的香味。
我聽到他發出了一些我聽不懂的低吟,我看著他,但是又好像沒有聲音。但我想我應該是真的有聽到些什麼。
他的身體發出一些顫抖,越來越猛烈。我感到頭昏。啊……在煙霧瀰漫中我好像看到一條絲帶像一個人的頸子轉了一圈。
天就亮了。
窗外正在下雨,昨夜切好的檸檬少了一片,他留下房間裡面一種特殊的香味,還有一些若有似無的聲音。我穿起衣服往咖啡店去。
你第一次在這個時間來。咖啡店的小姐說。
她雖然沒有在煎蛋,但是卻好像還是在噴火,還有鋸子的聲音。
「你幹嘛那麼早起來啊?我們的東西都還沒準備好呢,你要不要先坐一下,冰拿鐵和三明治對不對?我馬上幫你做。」
她說。然後打了一個哈欠。
「對了,外面在下雨呢,你有沒有帶傘啊?」
我咧開嘴搖搖頭,我說沒關係,雨不大。
她還是在噴火。她突然扔給我一個7-11的三明治,然後說:「其實我比較喜歡吃這個。」
我乾笑了兩聲。窗外那些小學生戴著跟我小時候一樣的黃帽子,看起來蠢死了,怎麼不是說早就要改了嗎。不過我離那個時期,也實在有很長一段時間了。三十幾歲的老男人,好像開始掉一些頭髮了。
欸,你結婚了嗎?她問。你怎麼每天都穿得一身黑啊?她笑得像牛鈴一樣。不過很適合你,很酷啊。她又笑了起來。
我搖搖頭。沒有拆開那個三明治。
他從一家賣香料的店走出來。他沒有撐傘,走路的時候慢慢的,好像根本沒有下雨一樣。
真奇怪,我做的三明治又不好吃。她說。自己又笑了起來。
喔,習慣了。我說。
我回過頭去,他已經不見了。

6.
一個朋友死了。海邊落水的。
我在喪禮之前和一個紅衣男孩做愛,他長得很像席德進畫筆下的紅衣少年,狂野而耽溺,甚至有點猖狂。
很匆忙地,我有不知道我為什麼需要在這個時候做這樣的事情。他身上擦了一瓶叫做神燈的香水,這香水並不多人用。他說,你也許可以用我的身體來許願。這些話實在亂噁心一把的。然後他讓我咬他的身體,他開始叫,我越咬越用力,他的身上留下了許多傷痕,少年的血滾燙異常,滑進喉嚨的時候我感覺被灼傷,有些血從我的嘴角流出來沾到了我的衣服。
我們是做了,雖然很匆忙。整個儀式似乎沒有真的完成,但是我卻好像已經得到某個程度的安慰。那些血有些沾在我的衣服上面,我並沒有去擦拭,那些血只是凝固在我的衣服上面。除了我之外,沒有人會知道,畢竟我都是一身黑色的裝扮。
我九點就搭上車,二十分鐘後我已經進到那個充滿檀香味的殯儀館,對面一家麵包店微弱地發出奶油的味道。
我還是一樣一身黑色,緩慢地走進巨大的檀香味中。這種味道,常常都有一些暗示的。

7.
以前K曾經問過我,相不相信有永遠。
我搖搖頭說不可能。那種說法,太天真了,現在都已經不確定了,憑什麼去說以後的事情,更何況是永遠。永遠欸,誰知道有多久。
K只是轉過頭去沒有再說什麼。過一陣子我們就分手了。
我一直覺得很奇怪,我們其實並沒有發生怎麼樣的大事情,沒有衝突或者第三者之類的。我們那麼平和地分手了。有一天當我們做完愛的時候,他對我說:「我們分手吧。」他說得很果決。
這是我從來都沒能認識的他。跟羊一樣溫和的男子竟然說出這樣的話。
我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對於這件事情,我一直想著,永遠這種東西,根本就靠不住,常常都聽到,只是,誰也沒能達到。甚至在自己活著時候的永遠。我一直覺得那是一種很愚蠢的說法。
我隔天繼續到公司上班,那天女老闆發神經誇了我,我好像覺得不太有什麼事情發生一樣,我繼續做著我的工作。我順利得令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我也陸續釣上許多我喜歡的男孩,他們多半有K的影子。如果硬要說什麼永遠,我可能比較相信想念。或者一些記憶。
我想著,我和K認識的那個晚上,正好下大雨,我們都故意喝醉,他在我家過夜。電視正在重播《夜訪吸血鬼》,那時候也不知道重播幾次了。我們都知道接下來會怎樣,關於我們和電視。我們並沒有真的在看電視。
小女孩有著甜美異常的臉,還是跟以前一樣把吸血鬼扔進沼澤裡,血在泥沼中漫延開來,鱷魚逼近,一把巨大的火……我把電視關了。
那就是那個晚上。
我永遠都不會忘記的。這一點我可以確信。因為一直以來,我只要看過的東西幾乎就不會再忘記。國中時代那個討人厭的老師一副勢利的嘴臉,還有我第一次故意和陌生人發生關係,以及K和他們的眼睛。我想我到閉眼之前,這些東西都不會忘的。可是有形的東西,太不可靠了。只有成為回憶,就算會變,也都是一直存在的,只是放在哪裡罷了。K的身上有一種牛奶的香味,喜歡在辣炒義大利麵裡面放很多黑橄欖和迷迭香。我想這些應該是一種習慣。
一個朋友對我說:「欸,我現在的男朋友常常問我,為什麼要在睡前喝一大杯水,早上喝黑咖啡加酒,或者我捲意大麵的方式。我其實很難回答他。這些東西不是一天兩天造成的,那些我以前的男朋友啊室友啊,影響了我很多習慣。欸,你也一定也沒注意到我煮菜一定會放糖。」
「喔,這我注意到了。」我說。「我以前以為你們台南人都會這樣的,什麼東西都甜甜的,所以我也沒特別問過你。」
「是這樣說沒錯啦,不過以前我都沒特別發現啊,是我到台北之後才有這樣的感覺的,大家都說我奇怪。我後來都放得很少,不過還是會放一些,這樣吃起來感覺比較心安。」他說。
結果,習慣這種東西,往往很久之後才意識到的。而永遠這種東西,連吸血鬼也只是比較接近而已。

7.
那一天早上看見他從香料店走出來,之後我都沒有再見過他了。雖然有時候我會刻意在巷子那裡多待一會兒,也去那個酒館假裝隨口問過酒保和服務生,他們只說沒再看過了。
我竟然懷念起那種他身上的味道。還有他低吟的聲音。有時候當我在切檸檬的時候會若有似無地聽到,但是當我仔細去聽,卻又消失不見了。
後來有個男孩問我說,你做愛的時候在唱些什麼呢。真特別。
我震了一下,我說,喔,有嗎?你可能聽錯了。我想我應該顯得很不知所措。我的頭可能也沒有太多頭髮讓我抓了。
咖啡店的小姐已經由一個變成兩個了。她整整大了一倍。我還是每天去看她噴火。她的孩子都上高中了,她常說,那些死孩子比豬還會吃。
我只是笑笑,不愧是她的孩子。
你幹嘛都不結婚的啊,難不成你一直暗戀我喔。她笑了起來,像是鬆弛的牛鈴。然後是鋸子的聲音。
等一下要下雨了。我說著,但我其實並不知道我為什麼這樣果決地說出這些話。我一向覺得談論天氣是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
不會吧,天氣不錯啊。她探出頭來看著我說。應該會很熱吧。
然後雨嘩啦地下起來了。她看著我,突然咖啡館裡面安靜得嚇人,我聽到雨聲像嘔吐一樣打在屋簷上。
她轉過頭去做三明治,口中唸著:「應該一下子就停了。」她的火好像有些晃動。
那天雨下了一整天,死命地下著,造成了莫名其妙的水災。
我突然有種感覺,我好像懷孕了。我想吐。

8.
「你好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我不太確定。
「我知道你不會換號碼的,你太容易習慣了。」
等等,莫非是……
「沒想到,我們都已經是老頭子了。這些年……唉……」
啊。K。我不知道我該說什麼。
「你好嗎?我快死了。」
啊。什麼。
「肺癌。我後來煙抽得兇,爛了,不行了。還有,我的心臟跟以前一樣,有時候還是會痛。」
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我想我的雙腿應該也在發抖。他的肺癌,他的心臟……
「你現在相不相信永遠啊?」那個聲音顫抖起來。「我還是相信的,至少這麼多年我都沒把你忘了。志偉。你應該也沒忘了我吧?我很想見你,可是我不知道我還有沒有時間……唉……志偉……」
他接著咳了一陣,我聽著幾乎要哭了。
等等,誰是志偉?我幾乎可以確定,那應該是K的聲音啊,不過我並不叫志偉。我覺得奇怪。
這些年來我其實一直都沒有忘記K,他在我腦中的形象並沒有變老,還是那個時候的樣子,身上的味道我也都還記得啊,他的眼睛,還有他一定也還吃一樣的東西吧。應該跟以前都一樣的。
這一切好像突然變成一個笑話。一切的人物情節好像都是對的,唯一不對的是我並不叫志偉,我接到這樣一通電話來跟我說他要死了,他抽太多煙了,然後還有「永遠」。
難道我記錯自己的名字了。
「我要掛電話了,祝你幸福。」
電話斷了。竟然說,祝你幸福。
我有種被騙的感覺。

9.
和客戶從辣妹紅茶店走出來不久,我在水溝那裡吐了。我聞到一股可怕的味道。應該不久才有人吐過吧,以及更早之前,一股已經涼掉的胃酸發出極為可怕的味道,似乎還有蟑螂和老鼠的殘影。
路上跟平常一樣,什麼都沒有變。我只是一個五十幾歲的男人,肚子都突出來了。我一直待在那個公司,沒有升等也沒有被炒魷魚。現在我喝醉了在水溝旁邊吐。我搖搖晃晃走著,我家還有兩個路口。
他坐在樓下的販賣機那裡。
我嚇了一大跳,不會吧,應該不是他,都已經二十幾年了,他不會沒有變吧。他的兒子嗎?我盤算著這些年,也不是沒有可能。
你還吃不吃Mofia啊。他問。
我幾乎說不出話來。是他。
我說不出話來了。真的是他。
永遠並不是件好事。他突然說。
他看起來一點改變都沒有,還是那個模樣。黑而亮的眼睛和柔軟的頭髮,甚至身上的味道。這幾年來,一些男孩嫌過我身上有老人的味道。我並不太承認這個的,但是幾個人都說過之後我也好像也默默承認了。我搽上更重的香水。他們還是說,那不是臭,是老人的味道。我慢慢地得給那些男孩一些金錢來換我一些我對青春的懷念。
你都沒變欸。我結結巴巴說。你看起來,還是像以前那樣俊美。你都沒變,為什麼。
他搖搖頭說,你不會了解的。
然後又下起雨來了。他然後就安靜地走了。
我想起K,還有那些男孩的臉,那個爛老師,還有一大杯開水,捲好的義大利麵和檸檬切片。我來不及叫他們等一下,連他也一樣,都太快了。那通電話說:「我要死了。」然後我已經是個老頭了。
我想要尿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