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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


「這世界就是這樣,根本就是個玩笑。你說說看,每天一樣的事情都重複地發生,有時候還同時發生!真他媽的!事情總是沒完沒了!」

1.
我第一次看清楚M的臉,是我的身體半離開他的時候。
我看到他的臉,圓圓的很可愛,而且皮膚很嫩,我看到他的眼睛裡面養了兩頭牛,懶洋洋沒有睡醒的那一種。
這是很奇怪的事情,我自己也知道,不過就是這樣,奇怪的事情卻總是在發生,我總是看到,人們眼睛中的動物,像是他們的個性或是什麼的,總之每個人都不一樣,所表現出來的也都不同。

「這或許是一種氣質,或者,我們說得更嚴重一點,也許可以說是宿命,或是一定會發生的事情。」
我其實不想用這樣來開始這篇小說,因為這樣好像我一直在強調這樣的事情,但這應該不是重點,或者這根本是重點,但是不那麼容易說出來罷了。
和K分手之後,我一直都沒有真正再和誰交往過,只是偶然在別人的身體上面複習一些曾經有過的感覺。對於這件事情,我應該已經過了那種一切都講究道德和感情的年紀。
但這並不是說,我已經不愛了。我想這應該很複雜,也很可笑。
我和M第一次見面的那一天,我看到他站在7-11的公共電話旁邊,頭低低的。我見到他的時候,我其實是有點生氣的,因為我和他從相約的時間到見到面足時相差了兩個小時,我等了他二十分鐘之後走到了對面的餐廳吃完飯,很難吃的簡餐。然後我回家看無聊的電視,那天好像是某個連續劇的最後一集,主角要死不死,足足死了一個小時才死掉。爛戲。不過我還是繼續看,我其實沒有事作,那段時間我原本已經空下來跟M。
他來了電話。看到他之後我還是載他回我住的地方,我很想做愛。
一進到我房間,他跟我說,他跟媽媽吵架,剛剛出不來,很對不起讓我等那麼久。他又說,一吵完就開始打手機給我。
我說,喔。然後隨口問他為什麼,現在還好嗎?我倒一杯牛奶給你喝好不好?我的語氣很溫柔,溫柔得有點可怕,不過這些年我好像都是這個樣子,我很容易就可以進入這樣的狀態,學校那些小女生常常因此寫卡片或是寫一些奇怪的信給我,我常常只是為微笑著。我發現有些刻意塗上了唇蜜或是一些什麼的,她們不知道我喜歡少數男孩才有的自然牛奶香。
他開始說,然後哭,我抱他,然後事情就發生了。
就是這樣,這麼簡單,根本比肥皂劇還簡單。
隔天我跟J說起這件事,我說,我遇到了一個小男生,十六歲。J笑笑跟我說,啊你啊。我不想再說什麼,然後我咬了一顆草莓給他,。
我們安靜了很久。我想對於很多事情我們都已經太了解。
我偶而也和J做愛。我們都已經三十多歲的人了,這檔子事說來也不太怕臉紅。
「欸,我們認識多久了啊?」結束之後,J問我,他的手在我的身體上面畫圈圈。我喜歡這樣的。
「大概……有十多年了吧?」我說。我想起那個時候,我還理著一個乖乖的學生頭。他也差不多,只是他那個時候年紀就比我大些,後來我們都進入三十之後就很少談起年紀這件事,敏感。
「好了,晚了,睡覺吧。」J說,他的身上還有著他特有的香味,那種草和荷爾蒙的味道,我覺得像鹿,溫馴但是充滿性的挑逗。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他這個月已經問我第三次了。他一定在想,這十幾年來,我們的身旁不斷有人經過、走入,可是,可是什麼呢?他們都走了,只有我和他還一直在一起。然而這的確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那件事情一定……
我們一直不是情人,我好像也不是從來沒想過和他在一起,只是,時間和所有事情從來都沒有被擺放在正確的位置。我們的感覺多半比較像朋友,沒有約束,只是彼此都關心對方,對方的情人甚至在分手之後還分不清楚他的一些喜好習慣和特徵,我們卻都能如數家珍地說上半小時甚至更久。
「睡吧,你明天不是要去阿雅那裡?」
「喔,好。」我想著,星期三。

2.
「我跟你說,那些人都睡著了,你快把他們都殺了,否則他們會殺了你!不然,你要趕緊自殺!」
「難道,你都不睡覺?」

3.
阿雅。那個像羊的女人。
她自己住在她的公寓裡面,我星期三去看她。她住在J樓下,極少發出聲音。她只是靜靜地織著圍巾,然後小心地用盒子包好,寄給某一些八輩子也不會見面的好友或是親戚。她織得一手好圍巾,手工之細常常令人歎為觀止。她屋子裡總是點著香草蠟燭,所以那些圍巾在送出去一段時間之後,如果沒有意外,番茄醬或是醬油之類的,常常都還帶著香草蠟燭的味道。
我坐在充滿香草味道的屋子裡,她給我一杯薰衣草,還有一片薄薄的檸檬片,我看著淡紫色的液體慢慢變成粉紅色。她的頭靠在我的大腿上,軟軟地呼吸,她應該剛喝過牛奶。
她的頭髮扎成馬尾,身上穿著白色的大翻領襯衫,一件黑白斜紋大格子的裙子。她一向偏好Stormy Blue的衣服,雖然誇張,但是卻那樣溫和,我上次曾經送她一件棗紅色法蘭絨的上衣。我常在想,這樣一個比瓊瑤筆下的女主角更夢幻的女人怎麼會這樣真實地出現。她不太出門,她把自己擺放在這個空間裡面,像洋娃娃一樣。
小時候奶奶家裡也有一個這樣的娃娃,奶奶過世很多年後我偶然進去她以前的房間,那個娃娃還在玻璃盒子裡面,好像永遠都不會改變。我直覺打了個寒顫。我的家族已經衰敗很久了,很諷刺地,只有這個娃娃好像永遠都不會變。
阿雅曾經告訴我,她以前有過一個好喜歡的洋娃娃,但是被隔壁一個留著鼻涕的男生搶走了,用鼻屎塗在娃娃的臉上,還在娃娃身上尿尿,最後丟到大水溝裡面流走了。她說她哭了好久,常常做夢夢到自己變成了那個娃娃,一直用肥皂洗身體也洗不乾淨,但是還一直洗,洗到破皮血都流出來。她從那時就不太出門,偶而要出門也要找人陪。
她總算讓自己成為一個娃娃。
「我跟你說……」她皺了一下眉頭,她一向這樣。
「嗯?」
「……沒什麼……」
她可能只是想說句話。我們一向不太說話的,但是她也好像有什麼要說,但我並不想追問。大概一點我會從她家離開,到J家喝杯酒然後回家。
4.
K終於成為一個作家。他聲稱已經不再相信什麼了。
有天他說他在報紙上發表了一篇小東西,去看看吧。然後他掛了電話。
我知道他一定會走到冰箱前面,然後倒一碗牛奶加熱,整裝出門。
哈哈。我笑了。K其實並沒有變。我們也都一樣,那種習慣,幾乎就像生理時鐘一樣,一到時間,就會不由自主要作某些事情或是某些動作。就跟我早上六點一定會醒過來,然後喝一杯冰牛奶。
K喜歡大眼睛的男孩。高潮的時候會不由自主地笑。他的詩或是一些小說常常都是在重複地描寫他自己以及和別人之間的瘋狂,而他的瘋狂是他很陌生也很熟悉的,「每次好像都一樣,但好像有什麼陌生到令人迷網。」這是他的說法。
我想像著他所寫的那個畫面。和他做愛的那個男孩應該睜大了眼睛,慌亂卻禮貌性地念了一個自己也不知道的號碼說:「那……下次再連絡好了,我的電話是…」,然後急忙走出去。這應該是最好的狀態了,可能他連什麼都沒說就衝出去了。我想k在房間裡面甚至可以聽到那人的腳步聲,這會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心理,他恥笑那些數字和那些腳步聲,不過他也喜歡那種無奈加諸在他身上,這會讓他感到悲壯而且興奮。
他以前就這樣了。他在高潮的時候會笑,喜歡人家用刀子在他皮膚上畫刀,他的皮膚是牛奶白的,輕輕劃破之後連我都想舔他的血。然後他會哭起來。常常我在想,真的是我讓他達到那種高潮嗎?不,我應該說,他自己讓自己達到那種高潮。幾乎是精神性的吧。我想。
他寫了不少詩,其中有好一部份是寫給我的。但是我多半都不知道他在寫些什麼,我也不覺得我的眼睛有特別大或是我是個「男孩」。基本上我們都喜歡男孩。他的詩用很多弔詭而可怕的意象,還有許多濃烈的顏色。他一向都穿著豔麗,其實和我正好對比,我的衣櫥裡面除了黑色還是黑色,頂多一些深灰色。我只能充其量寫一些流水帳。
實在是太多了。我覺得難以負載。他幾乎像一隻不斷生產乳汁的乳房,就算我已經溢奶嘔吐也要不斷餵食我。我學生時代是曾經寫過一些小說,不過都只是玩票性質,我在語言的成就上沒法跟他比。他獲得了不少肯定,而且由於行事風格特殊,幾乎也成為一種流行指標,他書寫情慾的方式實在聳動,也漸漸有了一些徒子徒孫。這是我早就預期的,連我這麼低調的人都喜歡他的血的味道。那個味道,實在很微妙,絕對不能只說鹹鹹的腥腥的,那血溫熱異常,簡直像酒一樣。
我幾乎迷戀他,但是我又那樣害怕。
不過他還是不斷分泌乳汁,黏稠而悲哀的乳汁。
他出了一本詩集,書前說,是寫給我和一些陌生人的。他寄了一本給我,我禮貌性地翻過之後就不曾再打開了。

5.
我三年前和阿雅去了一趟泰國,那時候她是個完整但多餘的女人。她總覺得自己不對勁。而且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
我想起來阿雅喜歡吃咖哩,還有各種酸酸甜甜的東西。我第一次是在一間泰式料理店裡面遇到她,她和我一樣點了一盤酸酸的鮮蝦涼麵,我其實看著她,聽到她說,可以多放一些魚露,不好意思。
我覺得可愛。這樣一個輕聲的女孩子。她的長髮輕輕撩在白色的毛衣上,我想那應該是的Stormy Blue秋季毛衣,我覺得是那種安靜的華麗。得去高雄買呢,台南還沒有設櫃。我也注意到,她穿尖頭鞋。
我主動去和她說話,她自己也奇怪為什麼沒有被驚嚇到,因為在某個程度上,我和她有些共通的地方。例如,我們都喜歡吃泰式料理,還有,都喜歡牛奶的味道和薰衣草。還有,我們都討厭陌生人,而且不喜歡說話。
她完整且不多餘的時候,我娶了她。她是個無性的女孩子。她堅持只要溫和的胸部,嗯,她是這麼說的。而且,我也沒碰過她,我覺得她跟娃娃一樣,沒有性器官的。而且,我也不想碰她。她只是撒嬌,身體極為柔軟,喜歡躺在我的腿上緩慢地呼吸。
我們一直沒有住在一起,我對她的責任是每個星期三去她家看她。至於我們為什麼要結婚,這是個好問題。
新婚之夜我和J喝到吐得不成人形。
你啊,竟然會結婚,我想,說不定我明天也改邪歸正了。J說。吃素了。
這是件很神奇的事情,我娶了這樣一個娃娃般的女子。
不過,她真是美。J又說。
J沒問我會不會和她做愛,他不會問,他可能知道我不會和她做愛,或者J故意跳過這些,我和他之間不須要談論這個。他走向窗子看著月亮,那天正好是下弦月。或者沒有,他可能只是沒有聚焦地胡亂看著。那時他看起來很像kaka,我以前的一隻貓,銀灰色的毛跟月光一樣。牠是跳樓死的,在公園的一個樹叢被發現,喔,那時桂花好像開了,我把牠裝在小木箱裡面的時候,還有幾朵桂花,發出一些淡淡的香味。
J現在站在那個窗子前面。
他轉頭剪了一大把頭髮,然後往窗子丟下去。髮絲飛散在淡淡的月光中。
太熱了。J說。

6.
「這樣好嗎?他都不知道!」
「也只能這樣了,我們沒有其他的辦法!」

7.
M又出現在我的床上,他好像又長高了些,這年紀的孩子長得真快。
過幾個月,你應該比我高了吧。我說。
哈,不會啦。他說。
我哼起舒伯特的《聖母頌》。然後他睡著了。
我走到窗口,點一根煙,然後看著煙灰一點點掉落下去。
今天是星期二。
我在我自己的房子裡和M做愛。我說,你來吧,早上我去學校可以順道載你上學。電話那端的聲音和之前好像又有些不同了,他說他有在唱歌,唱男高音呢。他有時候會跟我說一些合唱團的事情,還有他的聲樂老師,美麗妖嬈但是有飽滿小腹的女人教了他唱哪些歌。
M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來,從後面抱住我的腰。我的煙掉下去,我沒有聽到落地的聲音。
我沒有罵他,我只是又深深吻他並且又激烈愛撫,我們在沙發上又做了兩次。
真奇怪,不過很厲害呢你。他說。有時候我真覺得你像隻狼。
我沒有說話,我跟很多男人一樣在做愛後會抽一根煙。我平常抽紅色的萬寶路,但是在床上我只抽Salem,那會讓我感到清醒但模糊。
我沒有去J那裡。

8.
「我確定,一定有些秩序被打亂了。」
你會不會覺得,這些人都太疏離了啊?那個戴著金邊眼鏡,小小的女生問。
「你不知道我都不睡覺的嗎?」

10.
J強暴了阿雅。這應該是有預謀的。
他自己也說不上來到底為了什麼,這樣的事情也不是只發生了一次,但是我卻過了好幾個星期才證實了這件事情。我只是覺得一定有些東西在轉變,或是根本已經變完了。
進行式和完成式都令人害怕。這是下一個禮拜二。
J說。阿雅會吃吃地笑,然後流出大量淫水。
不可能!我說。阿雅是變性人,怎麼可能會流出淫水?她的陰道根本是人工的!
是真的。J點起一根大衛度夫。幾乎是用噴的。他說。跟以前同學們在看的日本A片一樣,那個叫「潮吹」。
他繼續說。星期三,你都去找阿雅,你身上那股香草蠟燭的味道真令我作噁。我常常聽到,輕得不能再輕的聲音,她整天都在編圍巾對不對?我告訴你,我都知道,我恨那種毛線和毛線被拉扯,然後被編排得很整齊的樣子。她把圍巾放在我的信箱,然後裡面是,你知道,一條圍巾!更可怕的是,裡面有香草蠟燭的味道,還有一根長長的頭髮。
J頓了一下。拿起打火機點另一支煙。對不起,我岔出去了,我在說我為什麼強姦她,不過我懷疑她所送出去的每一條圍巾裡面都有一根她自己的頭髮。嗯。我常常在半夜的時候聽到阿雅在笑,笑得好亮好清脆,我有時候簡直快瘋了,我討厭那種聲音,因為她不是像看電視節目一樣有時安靜有時大笑,她是一直笑一直笑笑個不停,我跑去按鄰居的電鈴問鄰居他們都說沒聽到,然後碰一聲把門關上了。
我去敲阿雅的門,然後事情就發生了。她的門並沒有真的關好,我發現她躺在床上,陰道一直噴出淫水。她的陰道像是在向我招手。
什麼時候的事?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問這個蠢問題。
星期二。我和你做愛的時候,我總是聽到她的笑聲。平常,就是毛線穿過來又穿過去的聲音。對了,還有星期三你走了之後。
我跌坐在床上,才發現原來,在星期二我和J做愛的同時,阿雅也在樓上作同樣的事情。只是那人可能走了,但是阿雅可能還不知道。那人還故意讓門虛掩,一推就開。
我倒不是被背叛的感覺,戴綠帽或者的。而是覺得奇怪,我怎麼到現在才被告知這件事情。
你知道。J說。其實只有你不知道。這是個開放的空間。
我知道你一直刻意在寫我和阿雅這兩個人物。甚至像M這樣的小角色。對了,還有K。可是你不知道,我們一直都很矛盾,因為你已經訂下了一些法則,我們幾乎只能在某個模式裡面活動,可是,你自己骨子裡也不是這樣的,所以當然我們也不可能——對了,你剛剛去看了發條橘子對不對?我也知道,因為這些東西已經在同時被貼在我們身上。
J好像還在說。
我想要尿尿。